Ilya Budraitskis Eleanor Morley
伊利亞·布德拉伊茨基斯（Ilya Budraitskis）是《異見者中的異見者：後蘇聯俄羅斯的意識形態、政治和左派》（Dissidents Among Dissidents: Ideology, Politics and the Left in Post-Soviet Russia）的作者，在莫斯科社會和經濟科學學院教授政治哲學。他於2022年3月離開俄羅斯。目前，他參與了反戰媒體項目posle.media。伊利亞·布德拉伊茨基斯向澳洲左翼網站Red Flag談到入侵烏克蘭對俄羅斯內部的影響。
這場戰爭以什麼方式影響了俄羅斯國內的日常生活？
戰爭開始時，政府出臺了一系列壓制性法律。它幾乎影響了每一個批評戰爭的人。有一項法律條款是所謂的禁止「虛假資訊」——這意味著，如果你使用俄羅斯國防部以外的任何消息來源對戰爭發表評論，你就是在散佈「虛假資訊」。即使你把戰爭稱為戰爭，你也已經違反了這條法律。
另一項法律是針對那些據說會詆毀俄羅斯軍隊的人的——任何對戰爭的批評都可以被視為詆毀俄羅斯軍隊的名聲。超過16000人因這項法律被起訴。他們中的一些人支付了罰款，有些人在監獄裏呆了幾周，有些人將要在監獄裏呆上數年。這種鎮壓非常強烈，它影響了俄羅斯的很多人，它創造了一種恐懼的氣氛，人們開始克制他們的表達。
然後是國際制裁的對俄羅斯經濟的影響。俄羅斯的經濟並沒有被制裁完全摧毀。因為俄羅斯經濟主要依賴於石油和天然氣的出口。而這些出口還沒有受到制裁。目前，俄羅斯人民並不像烏克蘭人民那樣受苦。但在前幾個月，許多外資企業關閉了工作場所，迅速離開了俄羅斯。很多服務也被因此停止了。特別是那些由跨國公司提供的服務。
但上周發生的大規模徵兵動員，給俄羅斯社會、政治政權和經濟帶來了嚴重挑戰。成千上萬的俄羅斯人試圖逃離這個國家。更多的人試圖在國內躲起來。他們都離開了自己的工作場所，因為在那裡他們將會被招募到俄羅斯軍隊中。這將引發一些社會混亂，並在未來幾個月造成嚴重的經濟影響。
俄羅斯人是如何應對最近的徵兵行動？反戰示威活動有多大，他們受到的鎮壓有多嚴重？這些事態發展的政治意義是什麼？
首先，我不能說社會上對動員沒有「任何」熱情；有些人準備服從和服役。當然，很多人都試圖逃離。當前的主要任務是——拯救自己的生命，拯救兒子的生命。因為連50歲以上的人也被徵召入伍，所以也可能是在拯救父母的生命。大量人試圖到達俄羅斯邊境，尤其是哈薩克斯坦和格魯吉亞等前蘇聯共和國那邊。此外，在宣佈徵兵動員的最初幾天引起了一些抗議，我可以把這些抗議分為兩類。
第一種是在莫斯科和聖彼德堡等大城市舉行的抗議遊行活動，這些抗議活動延續了2022年3月發生的反戰抗議活動的傳統。抗議者大多是年輕人、大部分是學生，他們非常和平。他們的抗議活動是傳統的遊行形式，使用反戰標誌、口號等等。這些抗議活動的主要問題是，參與者只侷限於一些社會階級較低的社群，因此它們很容易被員警殘忍地粉碎。數百人在莫斯科、聖彼德堡、葉卡捷琳堡和其他一些大城市被捕。在目前俄羅斯政權已經轉向公開的法西斯式獨裁統治的情況下，很難進行這樣的抗議。
但在大城市之外，也有一種不同類型的抗議活動。在俄羅斯南部的達吉斯坦舉行了一場大規模的抗議活動。達吉斯坦地區居住著俄羅斯的穆斯林。它是俄羅斯較貧窮的地區之一，並且受到了戰爭的嚴重影響。甚至在動員之前，達吉斯坦已經因戰爭造成很大的人命損失。當動員開始時，當局開始在街上抓人；他們來抓小村莊的人，把他們帶到軍隊。這引發了更大規模、更激烈的抗議——甚至還有一些針對員警的暴力事件。參與抗議的人來自廣泛的社會階層，許多來自農村的當地人、年輕和年邁的女人也都參與其中。其中包括很多可能被招募到俄國軍隊的男人的母親。這是一種新型的抗議活動。
此外，在東西伯利亞的雅庫特（Yakutia）也發生了類似的情況。這個地區主要是土著居民，而不是俄羅斯人。有當地的雅庫特人，他們是亞洲土耳其人。他們還在該地區首府的主要廣場舉行了激烈的抗議活動。參與抗議活動的主要是婦女。
這些抗議活動反映抵抗運動的重要發展。它們可能會增長並蔓延到俄羅斯的其他一些地區，這可能會給動員帶來嚴重的問題。
但政府開始意識到在動員上犯的錯誤。普京政權存在多年來的主要特徵之一是，人們仍然支配著自己的私人生活。這個政權可能已經剝奪了你的政治權利、公民自由、投票權、選舉議會的權利，但你對自己的私人生活仍有發言權。現在，由於徵兵動員，默認的協議被打破。這可能導致俄羅斯非常嚴重的社會危機。
自戰爭開始以來，有報導稱俄羅斯軍隊內部混亂、士氣低落甚至反對戰爭，有多嚴重？
俄國軍隊士氣已嚴重受挫。即使經過了6個或7個月的戰爭，俄羅斯政府也沒有明確說明人們為什麼而戰，為什麼應該冒生命危險。烏克蘭人的動機很清楚：它是為了保護他們的國家免受入侵，為了保護他們的家人。不需要太多額外的解釋。
但對俄羅斯人來說，情況卻截然不同。這場戰爭始於反法西斯主義和所謂的烏克蘭去納粹化。這意味著它應該在大眾的政治想像中成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延續——你應該像你的祖父一樣對抗法西斯分子，對抗納粹。問題對許多人來說是很明顯的，那就是我們的祖父是在對抗入侵他們的領土的敵人。但現在俄羅斯人正在通過入侵別國的領土來對抗所謂的法西斯主義者。從俄羅斯的角度來看，這使得當前的戰爭和第二次世界大戰無法相提並論。
現在，普京在他最近宣佈徵兵動員的演講中提供了一個新的解釋：我們不是對抗烏克蘭，而是對抗北約，俄羅斯受到來自西方的攻擊。他沒有解釋俄羅斯正以何種方式受到攻擊，但現在人們應該捍衛俄羅斯及其邊界的完整性。這種解釋聽起來更愛國，但對大多數俄羅斯人來說，沒有明確的證據表明對俄羅斯領土的侵略正在發生。
一方面，這種宣傳在人們心中引發了更多問題。我們為什麼需要這場戰爭？這是為了國家的利益嗎？還是說是為了統治精英們的利益？所有這些問題都是在最近的反戰抗議活動中出現的。
另一方面，幾年前發生的俄羅斯軍隊改革。軍隊從舊的蘇聯模式轉變為一種更機動的、可以進行特殊軍事行動的類型。這在吞併克裏米亞、在敘利亞支持巴沙爾·阿薩德的行動和入侵格魯吉亞方面非常有效。但這種類型的軍隊還沒有準備好全面入侵另一個大國，比如烏克蘭。
這就是為什麼戰爭的前幾個月對俄羅斯軍隊來說非常不利。他們失去了很多專業幹部，包括那些能夠更大規模地訓練和複製軍隊的幹部。現在，隨著動員，他們面臨著一些大問題，這些人已經被招募，但需要接受培訓才能在前線發揮作用。
普京最近因在烏克蘭的失敗而受到俄羅斯內部的極右派和國家電視臺的批評。精英階層對普京的不滿程度有多大？
那些從更極端的右翼角度批評普京及其權威的人，特別是那些被國家新聞機構雇傭的人其實都是藉此受控制的；他們不是作為一種獨立的政治力量存在的。我相信，這是克里姆林宮使用的一種策略——將普京描述為溫和派。你認為我是最激進的人嗎？不，有比我更可怕的極右分子。
這是俄羅斯因烏克蘭抵抗而失敗後採取的策略。在過去的幾周裏，許多所謂的反對的聲音一直在要求動員，創造了一種情緒來證明普京的聲明——他應該只是順應人們想要的。當有像 Russia Today 的主編瑪格麗塔·西蒙尼揚（Margarita Simonyan）這樣的人在批評政府不夠極端時，你不可能相信這個人只是一個表達自己觀點的獨立記者。
有一個特殊的機構，叫做俄羅斯總統府（Presidential Administration of Russia），這是一個非常嚴厲的、巨大的、未經選舉的、強大的中心，他們有一個巨大的部門，控制意識形態和所有的媒體。
普京仍然得到了精英階層和寡頭們的支持。這是他多年來經營所創造的局面。
有沒有跡象表明普京在普通民眾中的受歡迎程度在下降？現在與之前反對他的統治的情況相比如何？
很難獲得對支持總統的準確解讀。因為獨裁統治的性質，我並不太信任關於普京支持率的民意調查，甚至在戰前。在這些民調中，人們無法在不同的領導人之間進行選擇，他們不知道他們可以投什麼票來代替普京。國家的消失？社會的毀滅？內戰？自從戰爭開始以來，要獲得一個準確的民意調查就更難了。我的一個在民調機構工作的朋友說，他們調查的人中只有1-2%的人願意回答這些問題。
但還有其他方式可以考慮普京的受歡迎程度。當對普京的支持率增加時，這通常是因為國際政治中的一些事件。當它下降時，通常是由於經濟和生活品質方面的一些問題。普京一直試圖把自己描繪成全球領導人、偉大的軍事領袖，一個能夠在全球舞臺上捍衛俄羅斯利益的人。他試圖避免對社會不平等和貧困等其他事情承擔責任。為此，他指責他周圍的其他人，比如政府部長和州長們。這是他常用的策略。
但現在你可以看到這個策略出現了問題，因為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看到他實際上不是一個好的軍事領導人。他在烏克蘭戰爭時承諾俄羅斯將很快取得勝利，但情況正好相反。俄羅斯還沒有取得勝利，現在他們正在發起大規模的擴員行動。這種情況似乎會持續數月甚至幾年。
第二個問題我們已經討論過，就是國家通過動員干預公民的私人生活。這給普京的支持帶來了一些大問題。而且它還只是處於早期階段。
2022年10月4日
翻譯：Moses
校對：老英
原文鏈結: https://redflag.org.au/article/resistance-inside-putins-russia-interview-ilya-budraitsk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