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hn Paul Himka
原作：約翰·保羅·希姆卡（John Paul Himka） 斯大林主義和後斯大林主義的俄羅斯化政策之間的區別在於，斯大林對烏克蘭民族進行了一系列引人注目的暴力打擊，而他的繼任者則發起了一項相對非暴力，但無情和系統的計畫，縮小烏克蘭語言和文化的範圍，提高俄羅斯語言和文化的聲望。
例如，儘管斯大林大規模謀殺了烏克蘭知識份子，但烏克蘭語教育仍然相當完整。但在赫魯曉夫時期，烏克蘭語在各級學校中的地位開始急劇下降，而在勃列日涅夫時期，這種情況愈演愈烈。1948年，在前蘇聯烏克蘭時期，烏克蘭學校與俄羅斯學校的比例為9.5:1。到1987年，烏克蘭一半以上的學生則就讀於俄語學校。此外，東部和南部各州的俄語學校比西部各州密集得多，原因在於這些州的俄羅斯化時間更長。在南部和東部的大城市，到20世紀80年代末，烏克蘭學校已經所剩無幾。而在切爾尼戈夫、頓涅茨克、盧甘斯克、辛菲羅波爾和米柯拉耶夫已根本沒有烏克蘭學校。紮波羅熱州有一所，哈爾科夫州有兩所，奧德薩州有三所，基洛夫格勒州（現為克洛佩夫尼茨基）有四所，赫爾松州有五所。烏克蘭語教育只在下面兩個領域存在著：鄉村學校和三個加利西亞州的學校（利沃夫有 66 所烏克蘭語學校）。俄語教育的主導地位當然是對沙皇統治做法的恢復，所以，烏克蘭實行前蘇聯俄羅斯化措施最為成功的地區，恰恰是那些經歷沙皇統治時間最長的地區就不足為奇了。
在斯大林統治結束後的前蘇聯烏克蘭，赫魯曉夫在其1958-1959 年的學校改革中最成功的促進俄語教育的策略之一，就是允許家長為其子女在俄語、烏克蘭語或少數民族語言學校之間做出選擇。因此，對家長來說，進入俄語學校，似乎是為孩子造就美好生活的一個選擇。但是，如果考慮到做出選擇時所處的環境，自由的選擇往往並不自由。
伊萬·久巴（Ivan Dzyuba）在《國際化還是俄羅斯化？》（Internationalism or Russification?）一書中對這些情況做了出色的分析（該書寫於1965年並將於近期由抵抗書籍出版社（Resistance Books）再版）。久巴指出，蘇聯國家政策系統性地將烏克蘭語和烏克蘭文化置於從屬地位，這一做法將後者變成了劣質的次貨，許多人對此失去了興趣。烏克蘭語期刊和書籍的出版量越來越少。1969 年，烏克蘭語期刊占前蘇聯烏克蘭出版期刊的46%；到1980年，這一資料下降到19%。1959 年，烏克蘭語書籍占60%；到1980年，這一比例下降到24%。在烏克蘭的主要大學中，除了烏克蘭文學和語言等科目外，絕大多數課程都用俄語授課。在上世紀70和80年代，戲劇大多以俄語進行表演。烏克蘭語電影也同樣受到限制。奧德薩電影製片廠自1978年到1988年共計發行了60部電影，其中只有三部是烏克蘭語電影〔註1〕。在許多人看來，烏克蘭語和烏克蘭文化彼時正被貶低至人種學領域和鄉村。但即使這種觀點也與事實相去甚遠，原因在於對教會的迫害將傳統鄉土文化都打散了。人們可能會因為歌唱已有數百年歷史的烏克蘭聖誕頌歌而被捕！
從事烏克蘭文化活動會給人們帶來風險。這就是為什麼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有那麼多烏克蘭持不同政見者被關進古拉格集中營的原因。列寧當時認為，蘇維埃政體中最危險的民族主義形式不是任何少數民族的民族主義，而是大國俄羅斯（Great-Power Russian）沙文主義。然而在列寧逝世後的蘇聯歷史上，縱使有成千上萬的烏克蘭人因涉嫌烏克蘭民族主義而被捕和/或被處決，但從未有人因俄羅斯沙文主義而被捕。 難怪如此之多的前蘇聯烏克蘭人都變成了說俄語的人。20世紀70年代中期，我在列寧格勒認識的一位元俄羅斯婦女對我有關烏克蘭的知識感到非常驚訝。用她的話說就是，我為什麼會對 「如此狹隘的語言」感興趣呢？但誰應該為縮小烏克蘭語的範圍負責呢？是俄羅斯化的蘇聯國家。
〔註1〕這些統計資料來自 Maria Yarmolenko，"二十世紀40-80年代烏克蘭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的語言政策"（Мовна політика в УРСР у 40-80-х роках XX століття），《烏克蘭國家科學院 I.F. Kuras政治和民族研究所科學筆記》（Наукові записки Інституту політичних і етнонаціональних досліджень ім. І.Ф. Кураса НАН України），第3卷（65）（2013年）：372-75.
約翰·保羅·希姆卡（John Paul Himka）是加拿大亞伯達大學歷史學名譽教授，著有《加利西亞的社會主義》（Socialism in Galicia）和《烏克蘭民族主義者與大屠殺》（Ukrainian Nationalists and the Holocaust）等著作。
2023年8月6日 翻譯：米勒 校對：老英 原文鏈結：https://ukrainesolidaritycampaign.org/2023/08/06/russification-in-soviet-ukraine-after-stal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