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hn Paul Himka
原文：約翰·保羅·希姆卡（John Paul Himka）
過去並不能決定未來，但它必定會對未來產生重大影響。在本文中，我嘗試探討俄羅斯過去的民主轉型經歷是如何造就了這個國家目前的狀況——一個對內扼殺基本的公民權利、對外發動惡毒的帝國主義戰爭的專制國家。
創建於十八世紀的俄羅斯帝國是一個專制國家，它審查所有的出版物，對最近距離的鄰國發動戰爭，在十九世紀六十年代以前強制實行農奴制，並維持著廣泛的流放西伯利亞的懲罰制度。
正如列寧在1914年指出的那樣，俄羅斯帝國是一座國家監獄。烏克蘭語在俄國有限的（modest）教育體系中被完全禁止使用，絕大部分烏克蘭語印刷品也遭到禁止。猶太人被限制在有限的地理區域內（“柵欄區”（the Pale of Settlement）），並受到其他形式的歧視。生活在前波蘭-立陶宛聯邦的土地上（大部分已併入俄羅斯）的波蘭人曾發動過兩次叛亂，但均遭到殘酷鎮壓。正如詩人塔拉斯·舍甫琴科（Taras Shevchenko）所言：在俄國，“在每一種語言中，一切都是無聲的”。
隨著十九世紀初拿破崙戰爭引入的第一股民主思想，一些俄羅斯人開始考慮推翻這一制度。這些人就是十二月黨人（Decembrists），他們在1825年發動了一場失敗的起義。但在隨後的幾十年裏，對沙皇政權的不滿情緒在規模和強度上都有所增長。到1900年，俄羅斯已經成為一個兩極分化的社會。一方是沙皇及其大臣、貴族和地主、俄國東正教會及鎮壓機構——警察、秘密警察（Okhrana）和軍隊。另一方則是革命者、社會主義者、自由主義者、被鎮壓的少數民族（如烏克蘭人和猶太人）、工人和農民。
日俄戰爭的失敗為1905年俄國的第一次革命創造了條件。這場革命帶來了代議制政府、選舉、審查制度的放鬆以及結社權利的擴大。1905年革命的成就還包括俄羅斯帝國第一份烏克蘭語報紙的出版。
不幸的是，帝國的反擊削減了民主的成就——俄羅斯議會（杜馬）被削弱，選舉權利受到限制，當局追捕革命者並為他們準備了“斯托雷平領帶（Stolypin neckties）”（即絞索）。等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時，1905年革命所取得的民主突破已所剩無幾。
這種倒退只會加劇俄國社會的兩極分化，並使得反對沙皇專制的沮喪情緒變得更加憤怒和激進。當1914年再次爆發戰爭時，這次是世界大戰，它暴露了俄國在軍事、政治和經濟方面的落後狀況。俄國社會再次發生反抗。1917年2月，首都聖彼德堡饑腸轆轆的婦女發起了一系列事件，最終導致沙皇退位並建立了一個更加民主的俄羅斯。然而，俄羅斯彼時仍處於戰爭的痛苦之中，其民主無法實現；此外，這種民主繼承了某些帝國主義思想（例如拒絕給予烏克蘭自治權），並繼續將農民送入一場毫無意義、帝國主義的和自殺式的戰爭。
1917 年 10 月，最激進的社會主義運動之一布爾什維克奪取了國家機器的控制權，建立了革命民主制度。然而，布爾什維克發現，在 1921 年鞏固政權之前，他們不得不進行多年的防禦戰。布爾什維克從一開始就限制公民權利，部分原因是為了安全起見，但也因為他們相信無產階級專政。他們所指的無產階級就是他們自己的布爾什維克領導層，即無產階級先鋒隊。到1928年，任何民主的幌子（按照民主這個詞的通常含義）都被拋棄了。
取而代之的是，斯大林領導的的強大的獨裁政權統治了整個前俄羅斯帝國。在這個獨裁政權中，俄羅斯民族享有特權，許多非俄羅斯人受到嚴重迫害：波蘭人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和四十年代初被挑出來處決和流放；烏克蘭人在三十至五十年代遭到清洗、謀殺和大量流放；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猶太人在整個蘇聯及其衛星國（satellite states）遭到反猶主義政策的折磨。
俄羅斯歷史上還有一個民主轉型的時刻：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的戈巴契夫（Gorbachev）改革和九十年代初的葉利欽更為激進的民主姿態。彼時，選舉和全民公決層出不窮，對思想的表達也沒有限制，政治犯被赦免。1991年，前蘇聯各民族共和國得以脫離俄羅斯。
世界歷史上最令人失望的時刻之一就是，俄羅斯沒有沿著民主的軌跡繼續前進。相反，1999年上臺執政的普京決定恢復其大多數前任的專制和獨裁的做法。他從俄羅斯以前的反民主政權那裏繼承了龐大的軍隊和監獄系統。
俄羅斯能否打破其歷史地形成的政治文化？我將在以後的文章中討論這個問題。
原文鏈結：https://ukrainesolidaritycampaign.org/2023/01/31/the-frailty-of-russian-democracy/
約翰·保羅·希姆卡（John Paul Himka）是加拿大阿爾伯塔大學歷史學名譽教授，著有《加利西亞的社會主義》（Socialism in Galicia）和《烏克蘭民族主義者與大屠殺》（Ukrainian Nationalists and the Holocaust）等著作。
2023年1月31日
翻譯：米勒
校對：老英